第184章 二十万

    所以那天鄢云清听到裴妈给钱馨甩钱才会那么冲动。

    那一瞬间，钱馨仿佛跟她前女友重合了。他没能阻止姑姑，但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忍住自己跨进钱馨家院子的脚。

    “二十万？”钱馨咋舌，“那可不少。”

    别说两千年初，就现在，二十万也不算个小数目。

    钱馨03年上的大学，那时候，一个学期生活费就500块，一个七彩屏手机也才六七百。

    那会儿花市新区的房才三千六一平。

    钱馨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钱妈拿着报纸嚷嚷来着。说那么高的房价，谁疯了去买？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人想穿越到当年去，就为了能买上一套房。现在的房子，普通工薪阶层光靠自己赚钱的话，穷其一生都很难买。

    佟旭辉买房那会儿，给钱馨科普过房价。

    就他们这四线都算不上的小城，镇上，房价都一万三了，别说花市了。当年买房的人看着房价飞涨，估计心情都是飞扬的吧？

    2000年不到的时候，钱妈的工资好像才八百多块。

    因为改制，钱爸的厂子效益出了问题，领导也不坐小车了，他天天闲赋在厂里无所事事，工资又开不出来，索性主动打了停薪留职的报告，另谋出路。

    因为钱爸是A照，他们第一选择就是跑车。

    那时候钱馨还在上小学，除了上学就往少年宫跑。记忆不多，但记得钱爸跑起了货车，北上运输。

    隔好久才能看钱爸一次，每次见，钱爸都黑了，瘦了，然后带回来好多当地没有的土产和新鲜玩意儿，然后再消失好一阵。

    没多久，他们家就有钱了，成了那时候还很厉害的“万元户”。

    紧接着，钱妈的厂也开始办内退。说是内退，其实就是好听一点的下岗。

    那会儿钱爸跑车来钱，但是很辛苦。而且路上风险大。九几年还没严打，钱爸每次出门，最怕的就是劫道的。

    人有钱了更惜命，正好钱妈也没活了。夫妻俩就一合计，不跑长途运输了，转而在家门口搞起了小巴。

    两千年前后，经济飞速发展，农村经济同样蓬勃发展。乡镇往来需求增加。车站需要大量的小巴，往返各村镇运输乘客。

    钱家这一手顺应时势，最初的确是赚钱的。钱爸赚了钱又买更大的客车，换更长的线路，雇人跑，还曾经搞了去花市的线路。只可惜好运不会一直在。

    交通安全不是钱爸自己注意就能避免的。他雇的司机在路上撞到人了。一番折腾，人虽然没事，但钱要钱家来赔。

    几十万几乎掏空了这些年的家底。等这事折腾完，好运也仿佛跟着跑了，钱家的客运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小有盈余，但不像之前大富了。

    再后来，随着高铁的开通，更多的通行选择挤掉了私人承包的客运生意。

    坐火车的人越来越多，方便，快捷，空间宽敞。中巴大巴出去一天，哪怕空载来回，油钱就要四五百。

    钱爸支撑了一段时间，发现无力转圜，最终低价卖了半新的大巴，回家养老……

    话扯远了。

    总之，20万在当年，在钱馨的家乡，跟现在两千万差不多了。

    哪怕算上地域差异，但通胀购买力是不会差太多的，总之是笔大钱。

    钱馨甚至都在想，要是换成裴妈那时候拿二十万砸自己，她还会一口拒绝吗？

    两千万啊！她起码也要犹豫一下的好吗！

    就现在，市里最低工资还不到三千的情况下，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两千万啊！

    她偷看了一眼鄢云清的脸色，小心道：“所以……你姑姑不会成功了吧？”

    钱馨之所以会犹豫，动摇，是因为她已经在社会上为钱摸爬滚打过多年，知道钱有多难赚。

    但还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习惯性跟家里要钱，就算知道钱来之不易，但有多不易，自己没经历过，很难感受深切。

    所以你跟大学生谈理想，谈憧憬，谈未来，谈世界都可以，但谈钱，大部分时候，学生崽们都会嗤之以鼻，觉得自己的未来无可限量，不就是钱嘛……

    等真正接受过社会毒打之后，这些勇猛的小崽子们才蔫了，乖乖地将工资标准从七八千，下调到两三千。之后再日复一日地为生活汲汲营营，眼里再也没有当初的光。

    按理说，大学是人生最勇的时候。在这时候被人甩钱，不管男女都会觉得受到侮辱，宁争一口气也不会折腰。

    反正有人要是在钱馨上大学的时候，给她二十万让她离开谈了三年的男友，钱馨必然会把钱和咖啡都倒对面脸上，让对方好好反省，然后留下一段义正言辞的的话让对方无地自容。

    当然，那只是钱馨的想象。记忆对于鄢云清来说，并不算好。

    鄢云清回家发现女朋友不见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等发出的信息久久没有回应才着急了。

    打电话过去被挂断，再打再挂，鄢云清急得不行，都想到女朋友被人贩子拐走了，要报警，陈娟没忍住，才说了出来。

    鄢云清要疯，棉衣都没穿就往镇中心唯一那家咖啡店跑。

    也好他家离镇中心不远，要不可真要跑死他。

    等鄢云清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姑姑和女友对坐两边，两人都没有说话。桌子中间，靠女朋友那边，放了一张纸。

    他冲过去第一时间抱住自己的女朋友，跟她坐在一起，第一次正面对抗自己的姑姑。

    他跟姑姑几年没见了，本以为久了，有些怨怼就会淡了，却没想到这次见面又遇到这种情况。

    鄢云清自己受够了委屈，不想再受了，更不想女朋友再受。

    姑姑的表情……他还记得，很奇怪。像伤心，像难受，又像讽刺，还有看熊孩子的释然。

    但当时的鄢云清没功夫管姑姑，他一心都在女朋友身上，对姑姑一通输出，把这么多年的不满全都说了出来。

    “你姑姑一定很难过。”钱馨叹道，“话是伤人的刀，越亲近的人越会感到受伤。”

    鄢云清沉默了一下。“没人说话，她不说，她也不说。然后，我就看到了桌上的支票。我特别愤怒，伸手就要拿起来甩给姑姑，却没想到……被她的手压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压住支票不让他拿。

    在鄢云清的不解，惊疑，愤怒中，一点点抽走了支票，塞进自己兜里。

    鄢云清已经不记得前女友的脸长什么样了，却还记得她最后的话。

    “对不起。”她说，“你值得更好的。忘了我吧，我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她从鄢云清椅子后侧往外走，鄢云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被她一点点扳开来。

    “我能赚钱的……我能的！”鄢云清脑袋很乱，他感觉到女友是认真的。“你相信我，我能的！”

    “你姑姑说，如果你跟我在一起，她就不让你继承公司了。”女友眼眶也红着，但还是继续掰鄢云清的手，“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要多久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女人等不了那么久的。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鄢云清差点哭了。

    他要相伴一生的人啊，之前还对自己笑，和自己一起规划未来，现在却拿着钱要离开自己。

    要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鄢云清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置身冰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浑浑噩噩，姑姑却不放过他。

    “你应该感谢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