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无常形
“督邮请看这边。” 老工匠指着东边夜幕下的荒谷三湖。 因灯火通明的陆逊大营就挨着边上,此时湖泊的轮廓仍算清晰。 “此三湖南北一字排开,从扬水南岸两三里开外一路南延到大江北堤,看似处处皆可立寨。” “但懂行的都知道,只有最北的路白湖周边算得上土地坚实,且不怕水淹。” 麋威顿时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因为江陵整体地势是往东南倾斜的。”老工匠一语道破。 “这座城,这片地,越往东南越容易积水,地面越发潮湿泥泞。” “实际上在春夏水大的时候,三湖甚至能往南漫过江堤,直接注入大江。” 后面这点麋威倒是从潘濬那里听说过。 但从未细究当中的原理。 原来是因为地势倾斜! 现在回过头再看陆逊选择的扎营地点。 观感顿时就不同了。 一开始,他以为陆逊选择东北角这么个歪脖子的地方,是为了渡过扬水去袭击北郊二城。 后来他知道对方渡河是为了掘更北的柞溪南堤。 但现在看来,还因这个地方本就最适合扎营。 此外,对方为何去掘柞溪南堤而非扬水北堤? 还是地势高低的问题。 什么叫命中注定? 这就是。 “如此看来,就算我军成功掘开路白湖北堤,怕也难以摧毁敌营啊!” 旁边詹思服半是恍然,半是羞赧。 而麋威早就深知陆逊的军事水平,只是稍稍感叹便不再多想。 转而问道: “老丈可有法子排干北郊的积水?” 老工匠不假思索道: “无非两个法子。” “要么尽快修补河堤缺口。” “要么等水注入下游河道,自然排干。” 修堤显然不现实。 修跟挖不一样,更费时费力。 这期间陆逊肯定会派兵袭击。 破坏总比建造简单。 麋威不死心道:“老丈就没办法让水排得更快一些么?” “督邮别开玩笑。”老工匠忍不住嗤笑。 “河流水道天然而成,岂能轻易左右的?总不能把扬水南堤也掘了吧!” 掘开扬水南堤当然不妥,这样就轮到江陵城被淹了……咦,慢着! 麋威心中蓦地一动。 就算真淹了江陵的城墙……又如何? 夯土墙敦实厚重,被大水泡个十天半月不见得有啥大问题。 可旁边相隔不远的敌营呢?! 他目光不由再次飘向江陵城东郊。 从北到南,扬水南岸,陆逊营盘,荒谷三湖,大江北堤……地势一路往南倾斜。 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猛然跃上心头。 他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盯着老工匠,沉声问道: “掘开扬水南堤需要多久?” “督邮真要掘?” 老工匠莫名有点慌,但还是老实答道: “若人手充足,两三个时辰足矣。” 这跟詹思服刚刚的说法差不多。 但事关战局,麋威不敢大意: “为何这么快?” 老工匠道: “一来嘛,因为雨季河水时常泛滥,河堤总要修修补补,本就不算牢靠。” “二来嘛,正因为修补多了,哪段薄弱哪段厚实,本地匠人都清楚得很。” “也就现在是枯水季。若是雨季过洪,半个时辰都嫌多!” 这就是主场作战的优势了。 麋威闻言顿时信心大增。 立即下令召集所有修筑过河堤的工匠。 同时让蕉仲连夜点兵,准备掩护工匠出城掘堤。 众人立即照办。 但知晓前因后果的詹思服却不免生疑: “老丈刚刚不是说了这时节水少?掘开南堤真能淹到敌营吗?” 便见麋威抬手北指,噙笑道: “此刻还算水少吗?” 北郊乌漆墨黑,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但詹思服跟着麋威看了两天,迅速领会。 扬水原本确实水少。 但。 自昨夜柞溪南堤开了口后,大水便顺着地势往南漫灌了一整日。 当此之际。 扬水河道根本是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两条疏水通道的全部流量! 当然,随着最初一波洪峰过去。 可能是明天早上,或者下午。 扬水水位终究会恢复正常。 但至少此刻不是! 所以麋威才果断下令出击。 他自己总结为一句话:抓住水流动态变化中的短暂战机。 下令之后,麋威趁着士兵和工匠集结的间隙,立即策马去见潘濬。 入得州牧府,潘濬居然还未歇下。 “我有预感你今夜还会再来,果不其然。” 潘濬安坐堂上,神情微妙。 “说吧,你打算做什么?” 麋威简要说出自己的夜袭计划。 潘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末了讶异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麋威搓手道:“兵法不是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吗?” “敌将强行改易水势,虽算出奇,却也让原本不存在的战机出现了。” “与其说是弟子想到的,不如说敌将到底不够熟悉本地水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反而露出破绽。” “虽说这破绽可能只有短短一夜,但只要我方及时抓住,也足够致命!” 潘濬片刻无言。 能于动态变化中抓住短短一刹那的战机,果断出击。 这种天赋,这种本事,这种魄力。 不正是他之前所描述的优秀骑兵统帅吗? 这小子…… 明明已经多次刮目相看。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潜力。 想到这,潘濬脸色一肃: “机不可失,速去!” “城中为师自会替你担着!” 麋威大喜拜谢而去。 他来见潘濬不仅仅是为了寻求权威认证,增强自信。 更是希望借此反过来坚定潘濬信心,继而让他出面守城。 之前潘濬说守城关键之一在于麋威能不能稳住城内人心。 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透。 这里的人心。 还包括潘濬自己的。 …… 从江陵城东到荒谷三湖之间,大约要走五六里地。 对于骑马而言,片刻就到。 麋威亲自领着临时拼凑的十多骑,人衔枚,马裹蹄,自东门悄然而出,却未急着直奔敌营。 而是借着夜色和城墙阴影的掩护,稍稍藏身在城门洞旁边。 他在等待工匠们就位。 按计划,那群经验丰富的修堤工匠,此时正在詹思服的带领下,从黑灯瞎火的北门方向离开江陵城。 然后一路摸黑赶到扬水南堤边上,再顺流而下。 最终到达预设的掘堤位置。 这之后,就需要麋威这队人马在城东造出声势,替掘堤队吸引敌军注意力。 说实话,第一次亲自领兵作战,还是技术含量不低的夜袭。 麋威心中不免忐忑。 毕竟上一次“夜袭”,他只是监军,而且还是欺骗性质的表演。 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等候的时候,他心中不禁在想: 明明自己一直都在抱大腿,为躺平而不懈努力。 为什么事情还是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了呢? 莫非是自己抱大腿的姿势出了偏差? 如此胡思乱想片刻。 约定时间一到,却再无它想,一口吐掉嘴里的木棍,对众骑下令: “各持一把茅,靠近敌营再点火!” 言罢,他率先抓起一把门洞旁提前备好的干草,策马而出。 众骑轰然领命跟从。 …… 【《水经注·卷三十四》:江陵城地东南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