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就是运筹帷幄
远处的火光一闪而逝,难以辨认。 但很快,那里就腾起了数道黑色烟柱。 只要不瞎都能看见。 麋威尚未反应,旁边范县长已经急得惊呼起来: “敌军细作在放火惊马!” “冬日芦苇枯败易燃,而且一路延伸城下,恰好能够到城外军营!” 麋威二话不说,派军吏出城通知关平,让其尽快将马匹迁入城中避火,以防不测。 营寨被烧了可以再建。 但战马烧死或者惊走,那是不可逆的。 见麋威处置如此果断,范县令暗暗佩服之余,倒也无话可说。 便打算引着麋威回县寺歇脚。 哪知麋威刚走两步,却猛地一顿,回首再次眺望北方。 麋威:“范县长,依你之见,敌军为何非要在白天放火呢?” 范县长一时不解。 麋威又道:“若夜里放火,我军措不及防,岂不是更容易成功?” 范县长闻言一怔。 也可能在思索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遥指北湖上空越发明显的黑色烟柱,道: “应该是风向的问题。” “这时节,本地白天多吹北风,而入夜后多吹南风。” “而芦苇荡在城北,若夜晚点火,未必能迅速烧到城下。” 风向…… 麋威眯眼看去,此时烟柱歪歪扭扭腾空,确实是整体往南偏斜的。 正是吹北风。 而冬季嘛,考虑到所谓“蒙古—西伯利亚高压”的地理常识,吹北风实属寻常。 可为什么晚上风向却反过来呢? 麋威视线越过烟火,落在后方那片一望无垠的大湖,忽有明悟。 还是前世的地理常识。 水的比热容高。 入夜后,湖泊上方空气相对陆地更热,密度相对更低。 空气自然从陆地吹向湖泊。 也即所谓的“离岸风”。 若如此,那说明孙桓已经摸清楚本地气候水文的特性。 知道夜间风向是不利于从北边发起火攻的。 这并不需要“地理常识”。 收买几个有生活经验的本地向导就够了。 可话说回来。 夜间固然风向不利。 但白天不也有容易被守军察觉的问题? 为何他还要偏执地在白天放这把火呢? 须知现在放火。 只要守军及时应对。 顶多损失一处城外的临时营地。 隔两天就能重建,谈不上大败。 而且到那时再出城立寨。 地面上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了。 反而更安全。 换言之,白天去放这把火,费力却未必讨好。 他图什么呢? 只是为了赌一赌守军应对不及时,万一能瞎猫碰到死耗子? 如果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将领,麋威说不定就接受这个解释了。 但他现在知道那是孙桓。 一个在历史上,顶住了刘备数月围攻,最终还能反过来追杀刘备,让后者不得不弃船入山的意志力强人。 这让他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细节。 不能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说法搪塞过去。 所以,孙桓到底图什么呢? 麋威一边继续跟着范县长走下土台,一边整理思绪。 白天放火。 守军察觉。 骑兵入城。 过火后再出城。 莫非……孙桓目的,本就是为了让关平骑兵暂时入城?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方便他趁机撤退?还是另有图谋? 麋威越是思索,越是感觉前方迷雾重重。 除了知道对面坐镇的敌将不简单之外。 没有任何额外的情报帮助他研判敌人的意图。 如此思索片刻无果,麋威决定还是稳一手。 亲自出城去见关平,将自己的猜测以及疑惑告知对方。 然后询问对方能不能趁火势烧到城下之前,分出一批骑兵四出侦查,并尽可能扩大侦查范围。 关平闻言当场安排。 不久,大火在北风的加持下,一直燎到华容城下。 但此时关平麾下骑兵要么已经入城安顿,要么已经外出侦查。 统统远离火海。 再加上范县长及时将城外一圈芦苇提前收割,构筑出足够纵深的防火带。 最终,火势竟连城墙都摸不到。 唯一战果,大概就是烧了半座空无一物的营寨。 外加让傍晚的空气浑浊一些。 而随着夜间转向离岸风,很快,连一丝浊气都不剩了。 …… 两日后,一队骑兵侦查归来。 报告在大江下游的湘江口附近,见到了孙权的旗帜,且有大军调度的迹象。 麋威和关平当即悚然起来。 须知,早在两人这次东征之前,孙权那面“车骑将军”的精美将旗,早就立在了江陵对岸公安城内。 算算时间,已经跟关羽隔江对峙了大半个月。 结果现在他又在大江下游现身了? 不会是斥候看错了吧! 然而。 随着更多侦查骑兵陆续归来。 下游的孙权旗帜越来越被证实。 与此同时。 敌军的行动轨迹也越来越令人困惑。 一方面,孙权依然持续往江陵-公安一线增兵。 江面上的船只总是真的。 但另一方面,又有确切证据表明,孙权本部确实驻扎在下游湘江口。 那里同样在增兵。 这让人不得不开始怀疑孙权的真实意图。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麋威倒是想明白隔壁的孙桓的意图了。 表面上,远道而来偷袭华容。 真正目的,却是封锁南下长江的道路,好遮掩湘江口那边的动静。 而据南下侦查归来的骑兵反馈,他们路上曾遭遇敌军斥候阻拦。 不止一次。 这从侧面印证了麋威的推断 封锁消息,掩护友军行动。 这,才是孙桓既不攻城又不撤退的原因! 麋威和关平两人不由暗生庆幸。 在江陵越来越成为双方焦点的当下。 谁会去关注华容这种战场边角小城的得失? 谁又能想到孙权居然还有另一支军队悄然集结于大江下游? 只能说,孙权和孙桓,千算万算,没算到麋威居然怂恿着关平来到这里。 关平骑兵多,而华容西郊又是一片开阔平地。 孙桓这三千人是不可能全部拦下来的。 于是便白天放火,倒逼关平骑兵入城,以求尽量再遮蔽些时日。 “幸好麋君及时提醒,不然我等就要被孙氏蒙骗了!” “先前总听我弟称赞麋君‘运筹帷幄之中’,今日算是亲自领教!” 听到关平称赞,麋威一时心中发虚,更有些后怕。 这次能意外撞破孙权的阴谋,根本就是狗屎运吧! 他先前哪想到还有这一出? 连忙摇头道:“将军可别抬举我了!若我真能料到孙权另有所图,当时就该提议君侯亲征!” 关平倒是没反驳,却道: “那孙桓意图遮蔽南边军情,这个总是你推断出来的吧?” “那日早早提醒我派骑兵南下侦查,也是你料敌先机吧?” 那还不是因为我早知道孙桓此人并不简单! 这话麋威没法解释,只能道: “只是有备无患,算不得料敌先机!” “不,这就是一回事!”关平坚定摇头。 “人非神明,能在恰当时机作出恰当应对,这就算抓住‘先机’了!” “比如说我吧,明明跟你看到的听到的相差无几,甚至也未曾轻视过敌将。” “但为什么我一无所觉,你却能有所提防呢?” 麋威:“为什么?” 关平:“因为你运筹帷幄之中啊!” 这……这对吗? 麋威有些被绕晕了,一时竟忘了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