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神秘测字人引出袁李传奇
李宝推开门时,空调的嗡鸣早没了踪影,凉意裹着空荡的气息涌出来。 赵婉儿的鞋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她低头盯着那抹泥渍——和上午在神道东南方青砖旁沾的泥色分毫不差,喉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钱一多的鞋不见了。李宝蹲下身,手指划过地板上原本放运动鞋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淡淡的鞋印轮廓。 床头柜上的字条被台灯照着,歪扭的字迹里透着股仓促:去后山拍日落,晚饭别等——钱。 他把字条折进裤兜时,指尖碰到了口袋里半块玉珏,硌得生疼。 赵婉儿突然转身,日记本在怀里压出褶皱:张远山先生住307,对吧?她的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我要告诉他袁风的事。 李宝抬头,看见她眼尾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好。 307房的门开得很快。 张远山穿着灰麻睡衣,手里端着半凉的茶盏,见是两人,眉心微蹙:小丫头眼睛红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赵婉儿攥着日记本的手松开又收紧,李宝替她开口:我们遇到个测字的老头,自称袁风。 茶盏在张远山掌心晃了晃,褐色茶汤溅在睡衣上,他却像没察觉,喉结动了动:袁风? 他说我测的明字是月隐日残,极阴之象。赵婉儿往前半步,还对李宝说,李家和袁天罡有千年约,乾陵局破之日恩怨了断。她语速越来越快,他知道我在找父亲,知道李宝的家世,我们要给他钱,他连看都不看就走了——哪有骗钱的测字先生这样? 张远山的手指在门框上敲出轻响,目光从赵婉儿脸上移到李宝身上:你导师没和你提过袁天罡? 李宝摇头,喉咙发紧。 导师临终前塞给他的锦盒还在背包里,半块玉珏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 袁天罡啊......张远山退后半步,示意两人进屋。 老式台灯在墙角投下昏黄光晕,他摸出个檀木匣,掀开时飘出陈年老茶的香气,贞观初年,他在长安崇仁坊开卦馆,杜淹、王珪、韦挺三个年轻人找他相面。 赵婉儿搬了把椅子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李宝靠在窗边,窗外暮色正浓,乾陵的封土堆在雾里若隐若现。 袁天罡看杜淹说兰台、学堂全且博,将以文章显,看王珪说法令成,天地相临,十年当五品要职,看韦挺说面如虎,当以武处官。张远山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段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故事,后来杜淹入天策府掌文书,王珪做了谏议大夫,韦挺成了左卫率,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李宝想起袁风说的目光像把刀,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最绝的是武则天。张远山从匣里取出张泛黄的绢画,展开时露出个穿道袍的清瘦身影,她还是婴儿时,乳母抱去见袁天罡。 他看了眼就惊得后退半步,说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 赵婉儿的手按在胸口,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李宝弯腰去捡,瞥见扉页上赵建国的字迹:乾陵有局,袁李双绝。 后来呢?赵婉儿的声音发颤。 后来他和李淳风一起推背图,算尽大唐气数。张远山将绢画轻轻卷起,再后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宝腰间鼓起的背包,乾陵选址,他和李淳风各寻一处,高宗去看,袁天罡埋了枚铜钱,李淳风插了根银针——银针正插在铜钱方孔里。 李宝的太阳xue突突跳起来。 导师临终前说的李家守秘,袁风说的千年之约,此刻像根线,在他脑子里慢慢串成网。 所以袁风......赵婉儿捡起日记本,指节泛白。 袁姓在乾陵一带本就少见。张远山端起茶盏,却没喝,袁风这名字......他突然笑了笑,皱纹里浸着些说不出的意味,袁天罡有个至交,算尽天下事,却算不透自己与他的缘法。 窗外传来晚风的呜咽,裹着远处山林的声响。 李宝望向张远山,见他望着绢画上的道袍身影,眼底浮起层薄雾,像在看两个隔着千年的故人,正执棋对坐,落子有声。 张远山的手指在绢画上轻轻拂过,道袍身影的眉眼在昏黄光晕里忽明忽暗:袁天罡有个徒弟,名唤李淳风。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宝,你导师没提过? 这二人,是唐初星象双绝。 李宝喉结动了动。 导师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守好李家秘时,掌心的温度还烙在皮肤上。 他摸了摸腰间背包,锦盒在里面硌着腰骨:只说过袁李双绝,没具体...... 李淳风比袁天罡小三十岁。张远山从檀木匣底抽出张泛黄的纸页,墨迹已褪成浅灰,他十六岁上终南山寻袁天罡,在山门前跪了七日七夜。 袁天罡隔着竹帘问为何学易,他说算天不算命,测运不测人。纸页展开时发出脆响,赵婉儿凑过去,见上面画着星图,连线处写着乙巳占三字。 后来呢?赵婉儿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日记本扉页的袁李双绝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毛边,父亲的钢笔字总带点锋锐,此刻却软得像团云。 后来袁天罡收他为徒,说你这性子,倒像我年轻时候。张远山笑了笑,眼角皱纹里浮起点暖意,再后来——他突然敲了敲星图,李元霸你知道吧? 那混世小魔王的武艺,一半跟袁天罡学的棍法,一半跟李淳风学的兵法。 李宝猛地直起腰。 他大学时翻遍《旧唐书》,李元霸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民间野史却传得神乎其神。 此刻张远山的话像颗火星,轰地点燃了他记忆里那些支离破碎的传说:真的? 《说唐》里说他四象不过之力...... 野史添油加醋,但师承不假。张远山将星图推到李宝面前,贞观四年,李淳风改《戊寅元历》,算出月食,精准到刻;袁天罡夜观星象,说女主昌——你看,一个擅算天,一个擅看相,合起来能断阴阳。 赵婉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日记本封皮。 父亲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里,背景音是翻书声,她当时以为是单位资料室,此刻却突然想起,那声音像极了檀木匣开合时的轻响。 要说最绝的,是《推背图》。张远山端起茶盏,凉透的茶汤在盏底晃出细碎的光,贞观十七年,二人在终南山竹庐对坐,袁天罡起卦,李淳风推演,从唐到后世两千年,画了六十幅图,写了六十首谶语。他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李淳风算到第三十九象,正写鸟无足,山有月,袁天罡突然推他后背: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这书便有了名。 李宝的太阳xue突突跳起来。 导师临终前塞给他的锦盒里,除了半块玉珏,还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抄着一阴一阳,无终无始,此刻正和张远山的话在他脑子里撞出火花:准吗? 你说呢?张远山指节叩了叩星图边缘,安史之乱、靖康之变,甚至前清逊位......他突然住了嘴,目光扫过赵婉儿攥紧的日记本,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 乾陵封土堆的轮廓在雾里愈发模糊,像团浸了墨的棉絮。 赵婉儿突然站起来,日记本啪地拍在桌上,扉页朝上:我爸写乾陵有局,袁李双绝,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张远山的目光落在乾陵有局四个字上,喉结动了动:袁天罡替李世民选昭陵龙xue时,曾说终南为屏,九嵕为案,此局可保李唐三百年。他伸手抚过赵建国的字迹,到了高宗选陵,他却力谏不可用梁山。 为什么?李宝脱口而出。 锦盒里的玉珏突然发烫,隔着两层布料灼得他后腰生疼。 梁山北高南低,似女人仰躺之姿。张远山的声音沉下去,像块石头坠入深潭,袁天罡说女主坐堂,阴气压阳,恐有江山易主之祸。 可高宗信了李淳风的话——他突然停住,望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李淳风说,梁山是头枕梁山,脚蹬渭水的风水吉地,更妙的是...... 更妙的是?赵婉儿往前半步,鼻尖几乎碰到张远山的茶盏。 张远山却笑了,指节在桌沿敲出轻响:要听乾陵选址和定名的来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山风裹着松涛灌进来,卷得星图页角哗哗作响,等钱一多回来吧——他突然顿住,目光凝在窗下的阴影里,他不是去后山拍日落? 这时候该回了。 李宝跟着望向窗外。 宾馆后巷的路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光晕,照见墙根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却比常人矮了半头,正慢慢往宾馆侧门挪。 赵婉儿的手突然攥住李宝手腕,指甲几乎掐进rou里:那是......钱一多的相机包?她声音发颤,他背包带是荧光绿的,我上午还笑他像个移动的红绿灯...... 李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根的影子晃了晃,露出半截荧光绿的带子,在暮色里像团幽绿的火。 张远山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泛白:你们待着。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看看。 门砰地关上时,李宝听见赵婉儿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 他摸向腰间背包,锦盒里的玉珏还在发烫,烫得他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窗外的松涛声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人在呜咽,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念诵什么。 李宝......赵婉儿的声音发颤,我爸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说梁山有眼,莫近封土。她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袁风说乾陵局破之日恩怨了断,是不是...... 咔嗒一声。 门开了。 张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相机包,荧光绿的带子在他掌心垂着,像条受伤的蛇。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挂着细汗:包里......他喉结动了动,有半块玉珏,和你身上的很像。 李宝的呼吸突然停滞。 他摸出裤兜里的半块玉珏,在台灯下和张远山手里的那半块并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拼成朵六瓣牡丹,花瓣纹路里还沾着暗红的渍,像干涸的血。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松涛声里混进声闷响,像是远处的山壁有石头滚落。 赵婉儿的日记本被风掀开,停在最新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乾陵定名之日,袁天罡留书局成,待后人解。 张远山望着那行字,又望了望李宝手里的玉珏,突然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样东西。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雾里的乾陵封土堆,袁天罡当年反对选址的真正原因,或许藏在...... 咚—— 楼下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李宝冲过去推开窗,只见后巷的青石板上,钱一多的运动鞋歪在墙根,鞋尖沾着暗红的渍,和赵婉儿鞋尖的泥渍混在一起,像朵开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