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合纵策
清晨的玄院主殿裹在一层薄雾里,青铜兽首香炉飘出的沉水香被穿堂风扯成细丝,拂过苏砚后颈那片发红的皮肤时,他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 苏师兄。坐在下首的唐教授推了推防辐射眼镜,全息投影在他镜片上跳动,根据量子裂隙的残留数据,暗墟这次动用了三枚时空锚点—— 先放下数据。苏砚打断他,指节抵着案几,指腹还留着方才捏碎养元丹瓶的刺痛。 昨夜机甲舱里翻涌的记忆碎片像团乱麻,此刻正顺着发烫的印记往脑仁里钻,他必须把注意力钉在更紧要的事上,我们需要盟友。 主殿内的呼吸声突然轻了几分。 林若璃的指尖在袖中蜷起。 她注意到苏砚眼尾的青影比往日更深,领口微敞处,后颈那朵莲纹印记红得近乎滴血——那是三个月前莲灯碎片入体时留下的,每回触发两界联系便会灼痛,可这次的异常程度远超以往。 玄真君带着北境宗门的支援队到云城了。她将一份密信推过案几,信笺边缘还沾着星尘粉,是用太古仙域特有的隐墨写的,他表面上是来帮我们守裂隙,实则在城外接见了暗墟的商队。 老东西的算盘打得精。坐在末座的雷长老拍案,他腕间的雷纹护腕噼啪作响,既想借我们的手挡暗墟,又想留着暗墟制衡科技派。 苏砚的目光扫过全息投影里浮动的势力分布图。 红色光点代表暗墟控制的科技公司,金色是传统宗门,蓝色是他们联合的革新派——蓝域正被红蓝两面挤压成狭窄的带状。 他未必愿意看到两界毁灭。他屈指叩了叩玄真君的标记,冷无涯要的是裂隙彻底崩解,让两界法则混乱,到那时玄真君的灵脉会干涸,丹药会失效,他的北境宗门连筑基期修士都养不活。 林若璃翻开密信,露出一行被星尘粉显影的小字:陈问,玄真君大弟子,三日前在演武场与师父争执,被当众罚跪寒潭。她抬眼时,眼底有寒芒闪过,他的道心已生裂痕。 派使者去?雷长老嗤笑,玄真君的护山大阵连元婴修士都能困三天,我们的人还没到山门口就会被砍了脑袋。 我去。苏砚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 殿内突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林若璃的手指猛地攥住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知道苏砚要做什么,上回他单枪匹马闯暗墟实验室时,也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苏砚!她脱口而出,又在触及他眼底暗涌的坚定时顿住。 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里,有九盏莲灯,有另一个自己,还有裂隙深处的声音说命运的审判——他必须亲手撕开这团迷雾。 子时三刻,北境宗门禁地有个缺口。林若璃从袖中摸出枚青铜令符,符面刻着九转莲花纹,这是我用三炉九转回魂丹跟幻月阁换的,他们的探子说,陈问每夜子时会去藏经阁抄录古法。 苏砚接过令符时,指腹擦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炼丹留下的,他突然想起昨夜在机甲舱外,她发梢被裂隙余波吹乱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等我回来。 与此同时,暗墟总部的穹顶下,冷无涯正转动着全息球。 蓝色光点里那个代表苏砚的小红点,此刻正朝着北境宗门的方向移动。 他倒是心急。他勾唇一笑,指尖划过陈问的资料,玄真君的大弟子,总觉得自己该继承衣钵,却连个金丹都没结成。 月阁主的面纱在气流中轻颤,她的影子被全息光染成幽蓝色:陈问的道心裂痕,是我们去年在寒潭底埋的引雷石。 他每跪一次,就多一分对玄真君的怨。 苏砚会拿冷无涯与玄真君的密信给他看。冷无涯的指节抵着下巴,信里说事成之后让他当掌门——当然是假的。 那又如何?月阁主的声音像浸在冰里的丝弦,等陈问发现自己被苏砚利用,只会更恨革新派。 而玄真君发现爱徒叛逃......她指尖轻点全息球,北境宗门的金色光点骤然闪烁,两派的裂痕会更深。 冷无涯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金属穹顶上,惊起几只机械鸦:月阁主果然深谙人心。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苏砚的红点上,那枚莲灯印记,最近是不是太活跃了? 月阁主的面纱下,嘴角的冷笑更深:他触发了记忆碎片。 当年封裂隙的人,终究要自己亲手撕开。 子时的北境宗门被浓雾笼罩,百年古松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呜咽。 苏砚贴着山壁滑行,证道令在掌心发烫——这是林若璃用三炉丹药换来的,能屏蔽所有神识探查。 藏经阁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光,陈问的影子在纸页间晃动。 他跪坐在蒲团上,笔锋在竹简上划出错乱的痕迹,显然心不在焉。 陈师兄。苏砚的声音像片落在窗台上的叶。 陈问的笔啪地掉在案上。 他转身时带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太初丹经》上,晕开团狰狞的黑:你......你怎么进来的? 苏砚将密信拍在案上。 泛黄的信笺展开,玄真君的字迹力透纸背:待两界崩解,北境宗门归暗墟,陈问可任傀儡之主。末尾盖着暗墟的玄铁印,还沾着半枚冷无涯的私人纹章。 陈问的手指捏得发白。 三天前他跪寒潭时,玄真君说你若连这点心性都修不成,便不配继承宗门,可此刻信里的傀儡之主四个字,像根烧红的针,扎穿了他所有的自尊。 他们答应让你当掌门,苏砚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暗墟的人昨天刚在南境找了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散修,用易容丹和记忆篡改术...... 够了!陈问突然掀翻案几,竹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盯着苏砚后颈的莲纹印记,喉结滚动,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帮我? 我帮的不是你。苏砚直视他发红的眼睛,是两界里所有不想当棋子的人。 陈问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寒潭边练剑,玄真君摸着他的头说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想起上个月暗墟商队送来的灵脉精华,玄真君背着他偷偷吞了三瓶;想起方才那封密信里,傀儡二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我要当掌门。他突然说,声音沙哑,等你们赢了,我要北境宗门真正的掌控权。 苏砚点头:我以莲灯起誓。 陈问盯着他后颈的印记,那抹红在月光下像团活的火焰。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信笺,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袖中:明日卯时,玄真君会在演武场试新得的上古剑胚。 我会在他的茶里下迷魂散,你们......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夜枭的尖啸。 陈问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推开苏砚,一道寒光擦着苏砚耳畔钉进墙里——是枚淬了毒的柳叶镖,镖尾系着暗紫色丝绦,正是暗墟特有的标记。 走!陈问拽着苏砚往密道跑,他们早就在监视我! 两人的脚步声撞碎了夜的寂静。 苏砚回头时,看见阁楼阴影里站着道黑影,面具上的暗墟纹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对方抬手又掷出三枚飞镖,其中一枚擦过陈问的左肩,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像朵妖异的花。 继续跑!陈问咬着牙推开暗门,去玄院! 找苏砚...... 苏砚的呼吸突然一滞——他分明就在陈问身边,可陈问此刻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暗门砰地关上,陈问的血顺着门缝渗出来,在地上蜿蜒成细小的河。 阁楼阴影里的面具人摘下手套,指尖按在通讯器上:目标叛逃,已清除。 留活口。冷无涯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几分兴味,苏砚会想知道是谁动的手。 面具人低笑一声,将染血的暗墟令牌塞进陈问掌心。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令牌上,照出刻在背面的小字:冷无涯私印。 陈问攥着令牌的手渐渐松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令牌上晕开暗红的花。 远处传来玄院方向的鸡鸣,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