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事故

    钱馨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极其渴盼钱爸和钱妈离婚的。

    那个时候她还没上高中，尽管深陷课内作业和课外作业的烦扰中，却并不识得愁滋味。

    突然有一天，家里的氛围突然惨淡起来。钱爸和钱妈话说着说着，就能突然炸起来。

    钱妈像走投无路的母狮子涨红着脸无处发泄怒火，钱爸则是一支烟接一支烟，熏得餐厅的白墙都染上焦黄。

    深陷情绪囹圄的父母没有过多的精力在钱馨面前遮掩，于是她知道了。

    钱爸的车出事了。司机把人撞了，然后跑了。

    人命关天的事，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怵目惊心。

    钱爸作为车主，也是主要责任人，于情于理都担起了这份责任。

    当时的钱馨还不懂车险赔付什么的，只记得家里要出好多钱。

    这还不是全部。伤者被撞进医院的时候一直不醒，即便活着也要当植物人。家属情绪激动，场面极度混乱。肇事者跑了，所有的情绪全都冲着钱爸来了。

    钱爸即便无辜，但作为车主，他的确是理亏的那方。即便态度再好，也被捶了一顿，还不能还手。

    更可怕的是，植物人的后续。

    钱馨曾无数次听钱妈在家魔怔似地叨念，“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场死了算了”。

    她那时候不懂，一条人命啊，怎么能这么轻松让人家死呢？

    但人性这东西，本也不是一个孩子能明白的。

    家属发泄完情绪之后，紧跟着就狮子大开口。

    要钱，要多多的赔偿。

    交警认定责任，的确是钱爸要负责。但，人还没醒，医院还没下判决通知，家属就拿着从钱爸那要来的“精神补偿”，将伤者留在医院不管不顾，说她以后都是钱家的责任。

    钱爸要去处理交通事故，又报警找那个曾是他战友，满口哥两好的肇事司机，空余时间还要去医院替换钱妈。

    钱妈那阵子就整天扑在医院里。说句不恰当的话，比她亲妈住院还要上心。

    开始是生怕人死了，后面生怕人不死。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钱馨踏入社会，见识过各形各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事，才知道，植物人，对一个家庭是多大的打击和拖累。

    而当时，这个拖累，烂在他们手上了。

    那段时间有多糟，光是想到钱妈爆炸的情绪就知道。

    车主的责任是逃不掉的，可钱爸也无辜啊。他积极负责，态度配合，最后就等来这么个结果。

    二十年前的保险赔付流程好像跟现在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快认定责任，起码没有那么快垫付资金。

    那时候家里的钱都用在三辆车的周转运营上，没有太多的活动资金。钱爸就跟大伯大姑借。

    偏偏那会儿大伯下岗，大姑虽然还有工作，但在厂里看仓库，一个月工资还不如钱妈下岗前。家里即便有存款，也不富裕。

    大伯对钱爸的发达，嘴上高兴，心里对压过自己一头的弟弟，并不那么喜欢。如今钱家出事，求到他面前，他也着急，但心中又有种隐秘的快感。大哥的派头，终于又立了起来。

    大伯拿出的钱就比大姑多一些些。还是钱妈这边给力，大姨和小姨都是国营企业，工资待遇不错，二话没说给了最大支援。

    所有的钱第一时间全扔到医院里了，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剩下的，其他两辆车每天运营的钱，钱妈一拿到就往医院送，希望伤者得到最好的救治，快点恢复出院。

    事故车在交警队押着，即便能出来，因为出过事故，没有司机也没办法直接投入运营……

    总之，那段时间乱透了。

    最后，钱爸没办法，卖了一辆车连带线路，才筹出足够的钱。

    要知道，那时候运营线路比车值钱。一条赚钱的线路是有钱也难买到的。但那时候的钱家没办法了。各种压力顶在钱爸头上，医院的账单跟催命符一样，让钱爸至今对医院都很抗拒。

    钱到位了，钱爸钱妈终于不用每天为钱绷得紧紧的。可医院传来了坏消息，说伤者疑似脑死，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交通事故中，死者有一次性索赔上限，但伤者没有。家属可以多次，不设上限索赔。植物人这样种情况，完全可以拖死钱家。

    家里的氛围再一次压迫到了极致。

    一向要强的钱妈多少次骂着骂着就哭了。

    她骂钱爸瞎了眼，错把畜牲当兄弟，害了自己。

    骂大伯抠抠搜搜，家里出事只拿出那么点钱表面关心。

    骂老天爷不开眼，坏事怎么冲着好人来。

    骂伤者家属吃相难看，只知道伸手要钱，根本不关心伤者死活。

    骂自己当初不应该昏头，嫁给钱爸……

    钱爸只是沉默，抽烟，头发一根一根掉，身形开始佝偻。

    再后来，医生的已经露出了放弃的口风。

    伤者家属戴着伪善的面具大狂欢，讹了一笔钱就把人扔医院不管了。

    钱爸钱妈能怎么办？咬着牙硬撑。

    钱妈也是那时候第一次由衷地希望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死去。但想归想，带着报告去其他大医院为伤者求一线希望的还是钱妈。

    那会儿，两口子带着被当地医院判死刑的病例，辗转一个又一个上级医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们亲属呢。

    奇迹会因为人真心祈求就发生吗？

    不会。

    钱爸钱妈心灰意冷地回到家，大姑带来了救命稻草。

    大姑信佛。说难听点，就是迷信。她说找了大师算了，是那人的魂，被撞出体外了，所以一直不醒，找到魂，放回人身上就好了。

    那时候的钱爸钱妈已经没有办法了，一个死不掉又活不了的植物人像深渊一样让他们绝望。这种时候，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总归是个办法。

    八月天，烈日炎炎，钱爸和钱妈天天去到事故发生点。

    那是乡间柏油路，两边是树木和水沟，再往两边全是田。

    他们早出晚归，趴在guntang的路面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可能承载着伤者灵魂的生灵。

    钱馨听说的时候觉得匪夷所思。别说这事有没有可能，即便是有，大夏天的，哪个有脑子的会在guntang柏油路上？这不是扯淡吗？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一个礼拜后，钱妈带着喜色回家，说他们找到一个特别细小的蜘蛛，已经放到那人身上去了。

    再过了两天，那人醒了。

    医院说是医学奇迹，钱爸和钱妈自此开始拜起了佛。

    钱家餐厅自此之后贡上了三座精致的菩萨坐像，用玻璃小心地罩着。钱爸或者钱妈每天早上刷牙洗脸之后第一件事先上三炷香。

    钱馨还是不太信这些，但也没反对钱爸钱妈的心灵寄托。

    对未知的事物，保持一份敬畏也是好的。